台中計畫:都市空間的當代轉譯
Project Taichung: Translating and Interpreting the City
(刊登於台灣建築學會會刊雜誌第102期 2021年4月號)
許多國家都有一對為人熟知而分庭抗禮的重要城市:東京與大阪、北京與上海、阿姆斯特丹與鹿特丹、莫斯科與聖彼得堡,等等。兩個城市常常有相異而互補的特色,帶來獨特性格:在印度,內陸政治中心的德里與海港商業貿易的孟買;或是美國,東岸高聳密集的紐約與西岸寬廣奔放的洛杉磯。維基百科上甚至有一個專頁,特別列表整理各國的前兩大城市 (List of countries by largest an second largest cities);但若說到每個國家的第三大城呢?往往就感覺面目模糊,難以辨識。
長久以來,台中便是台灣的第三城。縱然有近年的人口增長,但在一般的認識之下,台北與高雄已然佔有清楚的對立位置:一是北邊政經文化中心,為山環繞而密集豐富,另一則是南方工農產業重鎮,面對海港而開闊自由;在兩者清楚拉開的光譜之間,台中作為之間的第三,似乎便缺少獨佔產業、特殊定位或清楚地景,一直有種難以定義的曖昧。
這也因為台中原本就是一個依循流動而生的都會:因著南北之間、山海之中的地理優勢,1908年縱貫鐵路接軌的歷史事件,帶來台灣西部空間的第一次整合,而台中舊城便成為交換與接觸的中心。有趣的是,百年之間的交通方式有了新的革命,先是出現高速公路,再是高速鐵路;而台中城市核心,也從鐵道車站周遭,遷移到與交流道與高鐵站近接的重劃區域,仍然追逐著交通流動的價值。
於是,台中這個拒絕傳統「定著」意義的城市,更適合使用當代資訊與媒介的觀點來解讀,以空間系統的尺度與觀點,捕捉其不斷變動的本質。台中市的空間系統,包含格狀街區核心與向外放射的發展歷史,大道與綠園系統的貫串與連結,屯區重劃的開發想像,河海與溪流的水系紋理,大肚山的地景影響,以及傳統城區之外的縣城鄉鎮等等。
從2013年開始的「超級台中」計畫,我們藉由東海、成功、中教大、交通等系所設計課程與工作坊的累積,以對都市的整體理解為基礎,分析呈現城市現況之背景脈絡與空間狀態,提出實驗性的都市空間詮釋與想像。
ㄧ、規劃城市
台中自建城以來,便是城市與建築設計的實驗場。從1900年的亞洲最早期的第一個都市計畫,戰前日本與戰後美援的發展影響,八零年代經濟起飛的擴張。城中舊區的衰敗,到兩千年之後明星建築的引入等等,所留下都市空間的痕跡,隨環狀發展層層往外累加,清楚地勾勒出近代城市發展歷史的各種面相。
台中中區的棋盤式標準街廓,呈現九十米長寬的方型格局,不走正南北方位而旋轉四十五度,迎接東北與西南的慣行風向。「解構中區」作品整理了中區與周遭共九十三個街廓,以動畫與陣列方式呈現其演變,由小而大,包括基礎的矩型,變形的長方,各種街道與河川的切割,鐵道旁街區的斜切角度,以至於醫院、學校、州廳等的超級街廓。規格中的變化,保留著台中作為台灣第一個都市計畫特區的初始原型,更呈現出日後都市生活發展的多樣特性。

而重劃區是塑造台中城市風貌最重要的推手:自1965年以來共有十五期公辦重劃,加上其他自辦單元與特定開發案,成為都市擴張的重要過程,也造成地價炒作與仕紳化,或棲地破壞 、過度開發、土地閒置等結果。取代中區而成為新市政中心的七期重劃區,成為台中市政治、消費、休憩與文化領域的中心;「秋紅谷」「夏綠地」與各房產專案的命名,直指對於當代進步生活的集體想像。高聳的建築與寬齊的道路,在夜晚奇豔的照明下呈現電影場景般未來感,但背後也隱隱顯露了空殼的居住景況。
一期又一期的重劃,抹去原有農地水系的自然紋理,取代以開發邏輯、交通機能與法規控管的效率空間;街廓與建築的關係成為固定模式,人性尺度與鄰街活動常為犧牲。「地景邏輯」作品以七期重劃前的地景反向模擬,發展出可以描述河流渠道、灌溉區劃、屋舍位置的模型,保留現有的重劃區建築物,而打開七期下方隱藏的兩條水圳。相同的道路面積之下,細分出有機的街區系統,提高道路的連結,讓鄰里更加可辨;在現況建築不變的前提之下,產生全然不同的街區景觀想像。

當面對經濟成長趨緩、人口下降與老化、環境與公共意識上揚的現在,重新思考都市空間發展與設計的模式,更有其必要。「泡沫化」的一般意義,是指過度膨脹後,失去持續動力,終而大量萎縮的狀況,可以描述城市在高度成長之後面對停滯趨勢的危機。但在另一方面,德國哲學家 Peter Sloterdijk 的 Foam City 「泡沫城市」概念,認為泡沫般的空間型態現象,其叢集的氣泡與薄膜之間的交互作用方式,介於一般「群島城市」(archipelago) 的完全分散、獨立狀況,以及傳統密集城市「體」 (mass, 既是群眾,也是質量)的高度壓縮想像之間;其「共同獨立」 (co-isolation) 的樣態,作為空間的隱喻,更接近當今全球化空間的現狀。
「泡沫對策」這個規劃實驗,以十四期重劃區為基地,揚棄傳統一次開發的模式,以小規模的泡泡聚落為發展單元,創造不同距離大小的不規則網格模式。泡沫可以依有機型態、發展需求而群聚衍生,也可以在預期的發展停滯、人口老化流失等挑戰之下,藉由可控制的萎縮,維持區域的空間機能,避免都市區塊的全面衰敗。利用參數程式編寫而運算產出的空間幾何,居然也與傳統聚落的不規則街道組織,有意外的相通之處。

圖 3:泡沫對策(王品翔/張卜元)
二、交流連結
我們可以將台中市理解為由火車站為原點,而層層向外的發展累積。若在平面上閱讀環狀城市,則兩組最重要的幾何線條,一是隨年代而擴張的外環動線:五權路,忠明與忠明南路,文心與文心南路,環中路等等;另一組則是串接內外、切開都市發展年輪的放射路徑,包括復興路、五權西路、中清路、崇德路、北屯路等,以及貫串城市最重要的台灣大道。
台灣大道前身主要為台中港路,路名便顯示了當時城市對外連結的企圖。2012年正式掛牌之後,新的台灣大道有清楚完整的空間定義:從山線火車站開始,到國際港結束,中間經過海線鐵路、高鐵與兩條國道線,連接市政府與許多重要學校、醫院、金融機構、購物商場與開放空間。
不論是住在城市哪一側,我們都需要先走到台灣大道,再轉向移動抵達目的地。大道東西向串連起台中市,但也切割分隔了南北城區:整段道路共187個大小交叉路口之中,丁字斷頭的便佔三分之二以上,能夠直接跨越大道的地點不到60個,其中又有14處的路街名全然不同。健行路就是美村路,太原路接著精誠路,漢口路就是東興路,延續的空間卻有著意義的斷裂,留下都市發展歷程的痕跡。

台灣大道是都市連結的標的,也是交通與活動的瓶頸。我們越發習慣於快速道路、高鐵,乃至於飛行的速度觀感,習於看到窗外景觀迅速向後流逝,則台灣大道的體驗,常常反而是壅塞與停滯。想像一條高速經驗之下的台灣大道,會留下如何的視覺印象?「中港縮排」作品擷取壓縮了從台中火車站一路延伸到中港交流道的沿路雙邊街景,彷彿一眼看到整片大街立面建築的高低接替,成為連續波形的波峰波谷;台灣大道成為音樂的演繹高潮,或是心跳的脈動記錄,捕捉了城市生活的積極動態。

除了城市機能的交通跨接,台灣大道也連結了公園綠帶、水道農田、山坡野林與港口海岸。以衛星俯視角度檢驗台灣大道全線上的地景,而進一步使用參數工具取樣分辨像素色彩,依彩度與明度重新賦予排列規則,則能看到畫面上深色的自然元素(植被或樹蔭)與淺色的人工建設(鋪面及屋頂),原本清楚的分界被擦除,重組為色階漸層。所呈現的結果,不僅可閱讀出各區段土地使用比例消長,紅土與耕地分布等地理狀況,更挑戰了人造與自然的區分概念:原來兩者可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逐漸轉變的色階進程。

除了切割穿越台中的大道,另一組包圍起城市居住地帶的重要都市空間,是台中獨有的完整綠園道系統。台中綠園道系統近二十條,總長度約二十公里(約等於台灣大道全長),連接十餘處重要文化機構與開放空間,幾乎完整環繞核心城區一周(圍合面積約有七期之三倍半大小),同時也劃分了其內的傳統重心(中區)與其外的當代開發(屯區與重劃區)。園道規劃在1950年代即近完備,直到 1988 年興闢,1996年全線告成,跨越東南西北四區,經過文教、住宅、商業與工業區段,綠化設計與空間使用有許多歧異姿態。
整體看來,綠園道與城市的緊密結合,帶來景觀、生態與公共使用的價值,其影響與規模,已經有當代地景都市主義 (landscape urbanism) 的概念。可惜的是,除了大家熟悉的草悟道與美術園道之外,其餘園道區域少受重視,僅為周遭居民使用,而多未發揮超越鄰里公園尺度的系統性空間意義。
我們將所有園道的空照街廓樣貌截出,全部集結而重新排列,將一百四十九塊園道的高矮胖瘦各異模樣,一次呈現。有些重要地標清晰可辨(如國美館、科博館、市民廣場),但更多不知名地段的園道區塊,在此一一浮出,如同標本一般的陳列,同時強調台中綠園道的集體系統與個別空間價值。

三、山水紋理
2010 年五都行政區改制之前,「市」是一種高密度居住開發的概念,由低密度田野自然的「縣」所圍繞。縣市合併之後,定義「市」範圍的,不再是人造環境的劃分,而是自然紋理的邊界。傳統清晰可辨的城市意象,常是密集建築構成鬧區天際線,外圍則有田野、河川或丘陵以構成清楚的邊界;但當代的都會區概念,卻是不斷擴張的開發蔓延,與快速自由的移動連結,則城鄉的分隔越發模糊,轉而呈現連續性的地景變化。
台中縣市合併改制,城市的面積驟然擴張十四倍,吸收了周遭的非都會鄉鎮區域。原本清楚位於盆地中央,平坦開闊的舊台中市,突然擁有了大量山區與海岸線,包含山海屯城的空間,需要對於城市地理與都市地景的嶄新觀點。
新台中市的區域邊界,幾乎完全由水(河川、分水嶺、海岸線)定義而成:城市分別以烏溪(大肚溪)、大安溪為南北界線,中間則完整包含大甲溪全部流域,三條河川便勾勒岀了台中市的整體輪廓。市區旁有旱溪,筏子溪等中型河川,以及流經城內的綠川,柳川,梅川,麻園頭溪等小型水道,均與都市關係密切,卻多處遭人工加蓋或截流。台中市約有四十公里海岸線,一半以上為港區和廠房所使用,無法為大眾接觸;高美濕地近年成為自然保護之休閒去處,卻是工業與戰爭地景的副產物。市區內的湖泊水體,秋紅谷、台糖湖等均為人工地景,與近來整治美化市區水岸工程,其環境永續與公共美學意義,都值得觀察思辨。
都市設計中常常出現「綠」與「藍」的並行討論;關於「綠」的設計,從個別建築之綠化,鄰里綠地,園道綠帶,到都會森林公園,點線面上均有自然景觀的多種模式。但談到「藍」,除了遠在河堤外的親水空間,是否也有點狀、線狀、面狀的水系環境,能與日常空間、都市和建築呼應?不同尺度的都市「藍」空間,有否機會能與「綠」一般,與市民生活緊密結合?


大肚山位於台中盆地與清水平原之間,原本是兩地聚落的巨大阻礙,以致於日府曾規劃「新高市」於梧棲,與台中市行政區分別並行。戰後的發展上,對於海線聚落而言,大肚山是開發的背面;而對於舊台中市區,大肚山則是偏遠的外圍。兩者都把大肚台地當作邊緣地帶,成為軍事、工業、殯葬、衛生處理等城市不喜見的鄰避設施落腳之處。
如此一塊地帶,在台中縣市合併之後,一轉而成今日都市範圍的位置中心,帶來種種複雜與矛盾的空間狀況。大肚山負擔著市區內外的重要聯絡任務,有國道、機場、高鐵站的設置,卻每每成為交通阻塞瓶頸。山上一面滿足工業開發(三大科技工業園區彼此近鄰),一面又提供休憩空間(都會公園、大學校園與夜景據點)。於是草木扶疏的公園與校地,成為受空污影響最深的地帶之一;而豪宅座落的區域,緊鄰工業區、營區、監獄與殯葬地。最新的科技廠房,包圍著傳統的民居聚落,彼此衝突卻必須並存。



四、城鄉外圍
台中市有今日的版圖規模,是從2010縣市合併後,僅有短短十年歷史。原本大安溪與烏溪、山脈與海峽之間十餘個獨立的城鎮,受到大甲溪、大肚山的分隔,各自獨立發展;無論大甲大里,神岡石岡,霧峰豐原,彼此間的位置距離,歷史脈絡,地理特徵,產業文化等等差異,都難以歸納在同一個空間概念之下,幾乎不可能有完整單一的城市意象。然而這些鄉鎮聚落,如今都被整合為台中之下,共享一個地名,成為兩百八十萬人的現代大型都市之一部分。
2018年的世界花卉博覽會,是台中從地方性城市躍升為國際化都會的宣言,吸引約七百萬人次的參觀。特別的是,花博園區的規劃並不在百萬人口的台中城市中心或周邊,而分別在十七萬人的豐原、五萬人的后里與三萬人的外埔區舉行;換句話說,是以小型城區、地方鄉鎮與農業地帶,來承擔台中作為世界級城市的想像與期待。以「園區」的方式開發,以承接短暫大型的博覽會活動,也意味著與周遭環境在空間上的分隔斷裂,與時間上永續使用的挑戰。對於花博的三個分區,我們以大規模的都市地景空間系統理解,試圖回應外花博、後花博的未來。
在豐原,位於大甲溪流進平原的入口,早期有農林業集散之便,葫蘆墩圳更是灌溉整個盆地的水系起點,是台中市區內綠川、柳川、梅川、麻園頭溪與筏子溪的共同源頭;我們更加強調水圳的存在感與重要性,由花博公園內部的水岸,向外擴張到整個城市對水的空間感知。在后里,早年大規模的蔗田墾植與糖廠建置,土地所有權與使用方式集中,日後整批轉為軍區、工業園區與遊樂園區,以至於今日后里小巧的鄉鎮核心,為超大型園區廠房、營區圍牆包圍阻隔。對於后里的提案,選定園區的圍牆邊界,結合單車交通與服務系統,融合共享、租借、代步、運動、遊憩、體驗等層面,作為社區日常與觀光活動的空間中介。外埔位於大甲溪與大安溪之間的河階地形之上,介於台地上、下兩處較大聚落(后里、大甲)之間,人口密度低,主要是鄉鎮過渡的農業地帶。為了對應農地被佔用開發的現況,計畫提案將園區回歸農用,惟保留兩處主要建築作為住宅與公共空間,將長住與短租的農民與帶回農地,重新建構「農」(耕作)「村」(居住)的空間組織;以小規模、富適應性而在地的農村空間,對應大規模觀光遊憩開發的基地周遭狀況。



新社、東勢與石岡,沿著大甲溪河谷分佈,是山林產業與遊憩的門戶;無論石岡的鐵(馬)道與水壩,東勢的長向聚落,或新社的台地農作,都與河谷地形息息相關。作品將三區聚落拼回連續的谷地地形,統計不同高度、坡度之上的土地使用模式,疊合衛星圖與三維地勢模型,寫出一個從空照圖猜測描繪剖面線的河谷遊戲,考驗對地貌的觀察與理解力,回應實地踏查時對於地形戲劇性改變的強烈印象。

清水的空間組成,是不同年代中巷弄街道穿梭的身體記憶。作品整理了清水歷史三個階段的巷弄地圖,描繪街道寬度、參差立面與行走經驗,分別寫出三組橫向捲軸遊戲:明清時期狹窄巷弄裡的電流急急棒,日本年代屋頂與山牆街面的鳥飛遊戲,以及民國後馬路上的賽車競技,巧妙編織起平面圖中的空照視野與街景圖上的行人角度。

海線平原上的梧棲,聚落分散而街廓重複蔓延,難以描述整體樣貌,更為港區、大道、高架橋等切割,出現許多平地拔起的巨大建物,與無法穿越流通的障礙。「不存在的梧棲」作品,首先推導了街廓複製蔓延的規律,生成各種不存在的海線空間,製作戰爭迷霧下的地景迷宮,從不斷碰壁與回頭之中摸索出所在空間的相對位置關係,也呼應了我們在海線地帶開車與步行的空間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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